人之靈于萬物，故而對足夠靈智的人工智能（姑且稱為）恐懼，無非是對造物的擔憂。可能人類恐懼的并不是被控制，被寄生，而是在白馬非馬的詰辯中，被帶入到意義的虛無。

作者：朱保全?封圖：受訪者供圖

編者按

因為ChatGPT的出現，2023年注定會是一個值得被記住的年份。《經濟觀察報》年終特刊就此鎖定了人工智能。我們邀請了來自中國社會各界的代表人物，以書信的方式，暢談他們心目中的AI世界和他們的所思所愿。他們是企業家、投資人、哲學家、社會學家、音樂家、詩人、作家、醫生、中學校長、公益人、編劇、導演、演員、博物館館長……這些表達匯成了《AI時代的人類意見》。他們或悲觀或樂觀，或滿懷期待或心有疑問。不過我們相信，在悲觀者和樂觀者之間并不存在較量，足夠多元和豐富的聲音才能夠幫助我們理解正在發生的所有。更何況，正是那些優秀的思考者和行動者對于未來的想象，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我們的方向。

現在，讓我們打開信箱，開啟思想的未來之旅。

親愛的業主：

這是一封寫給未來的信，一下子讓你我顯得如此遙遠，但卻令我更大膽地暢想未來，只為致敬我們為了未來而需要一起做的努力。

當您沉浸生活在一個未來社區里，估計已經忘了2023年ChatGPT爆火時的情景。那一年，人們對生成式AI的興奮遠遠超過AlphaGo擊敗李世石的“爆點時刻”。人們切身感受到人工智能的強大，但振奮與激動中又帶著焦慮和猶疑。湛藍的數據流，靜靜沿著不斷抬升的算力河床流淌而去，河里的算法石頭光滑、潔白，活像史前的巨蛋。那一年的物博會上，我曾提出未來物業服務的“五化”趨勢——崗位物聯網化，服務AI化，作業流程化與機械化，服務報告數字化。這一判斷，也是基于對ChatGPT的認知，基于這項重要的人工智能里程碑，這類生成式技術，毫無疑問對每個領域和行業，甚至每個人都將帶來巨大改變。

或許這封寫給未來的信遇到的最大質疑，莫過于未來還有“物業”嗎？這是“勢道術”中“勢”的問題。人類與AI最大的爭議，就是人類發明了AI，又被AI滅失了文明。但從悖論角度，如果人類文明被AI滅失，我也沒有給未來的您寫信的可能。城市是人類文明在歷史的年輪中逐漸生成的產物，城市效率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城市的高密度性，這樣同時帶來城市縱向發展的趨勢。倘若未來，不動產的物權仍是被法律保護的對象，在高密度的城市中，不同產權人的公共空間治理委托第三方服務，也是被經濟學證明的最高效結果。由此，物業在未來仍在。

從“術”的角度看。當時的想象，變成未來的現實：出入大門時已經不見那些“哲學三問”的保安，而自動識別技術會讓出行更加便捷、安全；無人駕駛的掃地車穿梭于不同社區之間，不分晝夜高效工作；而你的手機里的周邊服務應用（手機APP）已經被集成到“住這兒”，你只需要與智能客服提出你的需求，后臺會直接形成匹配調度并完成任務。

一切看似的美好與自然，在歷史的長河中必然經歷過超乎意料的沖突。如同，OpenAICEO的離職三部曲之謎，在中國住宅物業領域里的AI進化也不是那么一帆風順。

曾經的物業一直被視為“勞動密集型行業”，業主們買人頭，物業公司出人頭。業主們監督履約數人頭，物業公司為了尋求利潤空間而偷人頭或被質疑偷人頭。這種數人頭的模式，那么陳腐，但在一個時代里又那么難以改變。

物業行業一邊是業主集合的代言人業主委員會，一邊是供應商集合的總承包物業公司，在AI應用與數人頭之間，雙方代理人經歷激烈的碰撞，關鍵的勝負手，必然是能否用更優質的服務、更低的成本、更愉悅的體驗來完成進化。這也正是AI在產業中落地的關鍵點。

未來的大勢所趨，勞動力減少與AI進化不可逆。在社區智慧與不智慧之間，在作為全體服務者代表的物業與作為全體業主代表的業委會之間，曾如噴發的活火山一樣存在的劇烈矛盾沖突漸漸冷卻。隨著AI加持下的智能硬件和遠程運營平臺完成流程驅動服務的變革，物業服務從人的面對面服務，最終演進為AI服務（無人服務），數人頭模式帶來的矛盾或將迎刃而解。而撬動和諧的支點，應該是那份與業主達成共識的“數字化物業服務報告”。人類不僅是在經濟領域追求效率，文明的更重要體現，是物權被法律保護且被尊重。這是“道”的層面。

變的是，新技術總會帶來有趣的次生效應。印刷術解開思想封印，互聯網讓世界變平，ChatGPT作為一款基于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的聊天機器人，引發內容生產的革命，并引爆AI。如此種種，新技術本身讓人驚嘆，但當其像丟進池塘的石子激起人類社會的種種漣漪時，會更激動人心。

不變的是，人類在大變遷下，對法律的守候以及對哲學的思考。

ChatGPT這樣的生成式AI能按照輸入指令，從一句話、一張圖或視頻去延伸出故事和場景，帶來的交互體驗，與從數據中學習并據此作出決策和預測的傳統AI相比，不可同日而語。給它一個“多年以后”，它就能描摹出一段魔幻現實主義的故事，給它一個“秦皇漢武”，它就能衍生一段雄圖霸業。一個是喜歡講故事且挺能講故事的朋友，一個是知其“淵博”但頗為機械的大師。這于AI當然是一次非凡的進化，可你有無想過，AI終究是模擬、延展人的靈智的。人靈于萬物，AI會不會是一次拙劣的模仿？

當AI在不斷進化，人類借助AI進化。如果我們相信，AI帶來的認知革命達到技術的奇點，這種新的供給將創造我們自己也無法預期的需求，比如美劇《萬神殿》里描摹的UI數字永生。那么，在這個AI大時代，我們需要做的是坐上電車，而不是為自己挑選最快的馬車。

回到您身邊的物業行業。如你所知，在產業中其實已經有了“面子”，物業公司的各類智能展示中心，數智化大屏，讓人不明覺厲。但“里子”，卻需要自己一點點去構建。訓練了多少行業數據，歸攏了多少微小而分散的需求，優化改造了多少流程，形成了多少個落地場景？隨著一個個場景的拼圖完成，就會是真正的行業服務AI化。

2023年底，物業行業首個行業大模型發布，通過"天秤業委會工作臺"，向業主大會及業主委員會提供高效AI服務，包括咨詢、投票、業委會運營指導、陽光公示等等，并將延伸對物業經理的賦能。

雖尚顯稚嫩，只是在產業中結合場景應用AI的第一步，但也好歹邁出了“嫁接”的關鍵一步。竊以為，通用大模型之后，一定是行業垂直大模型，甚至是企業的專屬大模型。類似于互聯網及移動互聯網的興盛，必是興于應用，盛于產業，當其由一種技術底座、通用能力從無到有，最有價值和想象力的部分就發生了。

物業合同中，甲乙雙方存在信息差和知識差，業主大會及業主委員會作為甲方，卻并不是專業的買方。這是中國住宅物業的特殊性。這個困境從我進入行業開始就已存在。多年來，上下求索而不得解。如今或可在物業大模型的幫助下，通過AI賦能消弭知識和信息不對稱帶來的認知差異，讓物業管理知識得到普及，讓甲乙雙方更高效對話，促進行業高質量發展。

未來相信還會有更多嵌入肌理、骨骼的AI應用深深改變和影響行業。AI由一個通才變成一個專才，由一個“發明”變成一個“實用新型”，這正是ChatGPT從娛樂工具變成產業應用，所必然要走的路徑和過程。但要成為專才，更需要對行業深刻的理解，需要高質量的專精數據、經驗和流程知識，以及曠日持久的訓練。

人工智能雖是客觀存在的進化，但有人想加入這個進程，有人不想加入這個進程。可能在AI時代依然會有不用AI的人群，就像現在還有一部分人拒絕任何電子產品一樣。曾經，在“一切都靜悄悄”中，在“愈來愈感知的孤單”中，我看到“改變物業的生存狀態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”。那時候微博正興，微信未起，iPhone已生，直播尚無。到如今AI時代真的到來，元宇宙、虛擬數字人、芯片大戰、算力持續增強，一切方興未艾。世界會變成什么模樣，我也不知道。但肯定的是，我最愛的電影《黑客帝國》中描摹的數字世界漸行漸近，數字孿生愈發必然。

我們是站在爆發的算力和通用大模型這些基礎設施上來擁抱AI大時代的，物業行業曾經激烈的矛盾和碰撞，社區智慧與不智慧間“降臨派”與“抵抗派”的分野，都只是轟轟烈烈進化進程中的一隅，是小道。與你，更想探討AI下的另一個更重要，可能影響更為深遠的命題：當人工智能真的能生成“情感”，不那么機械和死板，不那么嚴謹和莊重時，在人類的視角里，黑客帝國式的疑問也隨之而來，你是要藍色藥丸，還是紅色藥丸？人之靈于萬物，故而對足夠靈智的人工智能（姑且稱為）恐懼，無非是對造物的擔憂。可能人類恐懼的并不是被控制，被寄生，而是在白馬非馬的詰辯中，被帶入到意義的虛無。

比如數字永生。到底是一個有限的空間里無限的時間，還是無限的空間里有限的時間，更讓人感到可怖？

留給人類的問題，并不會因為足夠靈智的人工智能出現而消失，也不會因為人工智能的快速進化而打開潘多拉魔盒，奇點并不在于“只消喚起它們的靈性”。所以，與其在被替代的恐懼里惶惶，在AI突破圖靈測試產生自主意識的恐懼里惶惶，不如一起擁抱這樣一個不可多得的大時代。《說苑·建本》里有句話：“魚乘于水，鳥乘于風，草木乘于時。”至少現在，是不是可以說，人工乘于智能？

萬物皆有所依，君子善假于物也。與你一同期待，科技進步帶來的福祉。

朱保全

2023年12月

（作者系萬物云董事長）